如何翻译《概括性索偿弃权书》中引用的加州民法典条款？
摘要：Civil Code Section 1542条款的立法意图是防止弃权方在无意中放弃了未知索偿权，这是准确理解和翻译《概括性索偿弃权书》中引用的这一条款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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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份《概括性索偿弃权书》（General
Release of Claims）中，引用了这样一项法律条款：
A general release
does not extend to claims that the creditor or releasing party does not know
or suspect to exist in his or her favor at the time of executing the release
and that, if known by him or her, would have materially affected his or her
settlement with the debtor or released party.
请试译此句，并进一步理解在《概括性索偿弃权书》中引用此法律条款的真实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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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资料：
1. 此句出处：出自美国特拉华州某医药公司与其雇员签署的一份General Release of
Claims，即《概括性索偿弃权书》（https://www.lawinsider.com/contracts/iJpmgH6VwJI），该弃权书是雇员在离职时与公司签署的以放弃其对公司的一切索偿权为条件而获得离职补偿的协议。此句出现在该弃权书第3条（General Release of Claims by Employee）第(b)款，实际上是对《加利福利亚洲民法典》第1542条规定原文的引用。为何要引用此项规定，我们后面再详细分析。第(b)款的完整内容如下：
(b)EMPLOYEE
ACKNOWLEDGES THAT HE HAS BEEN ADVISED OF AND IS FAMILIAR WITH THE
PROVISIONS OF CALIFORNIA CIVIL CODE SECTION 1542, WHICH PROVIDES AS FOLLOWS:
“A
GENERAL RELEASE DOES NOT EXTEND TO CLAIMS THAT THE CREDITOR OR RELEASING PARTY
DOES NOT KNOW OR SUSPECT TO EXIST IN HIS OR HER FAVOR AT THE TIME OF EXECUTING
THE RELEASE AND THAT, IF KNOWN BY HIM OR HER, WOULD HAVE MATERIALLY AFFECTED
HIS OR HER SETTLEMENT WITH THE DEBTOR OR RELEASED PARTY.”
BEING
AWARE OF SAID CODE SECTION, EMPLOYEE HEREBY EXPRESSLY WAIVES ANY RIGHTS HE MAY
HAVE THEREUNDER, AS WELL AS UNDER ANY OTHER STATUTES OR COMMON LAW PRINCIPLES
OF SIMILAR EFFECT.
2. 从弃权书整体内容看，基本上都是公司“强加”给雇员方的义务和责任（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去通读一下源文件），很明显，这是一份要求拟离职的雇员作单方面的概括性弃权的协议，从某种意义上，接近于是一份“霸王合同”，all-or-nothing
contract，员工要么签字，拿了离职补偿走人，但以后不能又反悔，再来找公司扯皮耍赖，否则，公司到时候就会拿出这份弃权书来给员工看，即便员工将来要申请劳动仲裁或闹上法庭，公司因为有了这份东西，也不会怕；相反，员工如果拒绝签字，那么一分钱离职补偿金都拿不到。怎么样，够霸道吧！当然，你如果换位思考，也可以说雇主方是为了合理规避自身将来的法律风险，现实中，也确实存在先拿了补偿金又翻脸找公司麻烦的员工，尤其是在双方结束雇佣关系的原因并不那么愉快或令双方都能接受的情况下（比如单方裁撤或者通常所说的“劝退”）。相似的功能，在中国大陆，是通过类似于《离职补偿协议》或者《员工离职承诺书》来实现的，只不过，并没有General Release of Claims来得这么系统和标准化，更不宜把中美两类不同法律文件直接等同对待。
3、上述第(b)款实际上涉及加州雇员的所有遣散或清偿协议（severance or settlement agreement）中的一个标准条款（boilerplate clause），有一个专门的叫法Civil Code
Section 1542 waiver（民法典1542条免予适用）条款。那么，要准确译出此句，就要弄懂Civil Code Section 1542到底说了什么，其立法意图又究竟是什么。
句义分析：
1、从句子结构看，此句的主干是：
A general release does not extend to claims (1) that the creditor or releasing party does
not know or suspect to exist in his or her favor at the time of
executing the release and (2) that, if known by him or her, would
have materially affected his or her settlement with the debtor or
released party.
（1）claims后的两个that从句从结构上来看是并列关系，有人认为是排除适用弃权书的两种不同情形，笔者认为如结合句义和背景资料分析，这种看法是错误的，这不是弃权书排除适用的两种情形，而是一种情形中要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两个that引导的从句），这一点在翻译的时候一定要适当体现。所以，这句话的整体意群框架是：同时满足以下两项条件的claims，是排除在general release的适用范围之外的（即便签了弃权书，对于这种claims也是无效的）。
（2）从语义上看，does not know和(does not) suspect to exist是平行的。有人将does not suspect to exist译为“不怀疑存在”，明显是错误的，因为英语里像suspect这样的词存在“否定后移”现象，实际含义是“怀疑不存在”。在翻译时，可以灵活地将suspect从相反方向译为“不确定（是否存在）”。
（3）在第二个条件中，又内嵌了一个if……would have......这样的表示过去时态的虚拟语气，含义是“如果当时……则本会……”，而实际上他可能当时并不（知悉），很多人在翻译时并未准确体现这个虚拟语气的含义。
（1）(General) Release of Claims里的release一定是指书面文件，在翻译时要体现。很多时候，waiver, lease, mortgage, guarantee, undertaking这样的词作名词时，除了表示一种行为、状态或法律关系外，都可以表示一份书面文件，即弃权书、租约、抵押协议、担保合同、保证书。包括approval、authorisation这样的词，在特定语境下，都是表示书面文件的，即批文、授权文件。这种错误在法律翻译实务里发生的概率实际上非常高。
另外，有的同行认为，由于这份弃权书是由雇主和雇员双方共同签署，所以应该译为“协议书”，而且美其名曰更符合中国大陆用语习惯。对此，笔者认为显系错误。首先，不是双方签署的文件就都要译为协议，或者说弃权书就不能由双方签署，这本身就是一种曲解；其次，从英文译入的术语或用语不必非要“牵强附会”地“比照”一个中文术语或用语，好像不让中国人听着顺耳就不是好译法，这显然是错误的做法。
（2）有的同行认为，claim在这里不宜译为“索偿权”，而应译为claim外延最广、最基本的义项，即“权利主张/请求权”。笔者对此持相反意见。还是先来看一下弃权书的原文（摘自第3条（General Release of Claims by Employee）第(a)款）：
…from any and
all claims, debts, demands, accounts, judgments, rights, causes of
action, equitable relief, damages, costs, charges, complaints, obligations,
promises, agreements, controversies, suits, expenses, compensation,
responsibility and liability of every kind and character whatsoever (including
attorneys’ fees and costs), whether in law or equity, known or unknown,
asserted or unasserted, suspected or unsuspected (collectively, “Claims”),…
可以看到，claims以及其后并列的各项，广义上讲都是雇员对雇主所享有的债权或在债权未得到清偿时所享有的救济方法（无论是普通法救济还是衡平法救济），这种情况，在实务中最通行和准确的译法，就是“索偿权”，如果仅从字面上看，雇员“索”、雇主“偿”，也精确地定义了两者之间的关系。一般情况下，claim在实务中已很少作“权利主张/请求权”解，而是根据具体应用领域“具体化”或“被限定”（qualified）了。有的同行从中国大陆的法律文件里找到所谓的论据，称大陆的中文法律文件中有“本人对××公司的一切请求权……均已在本承诺书签署前已经获得完全且彻底解决”这样的用法。对此，笔者认为不足为据：
首先，笔者向来反对用一个法域的法律用语来直接“替换”或“等同于”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法域的相似法律用语。说中国法律文件里有“请求权”的用法，那么一份美国法律文件里的“claims”也就必定也应该译为“请求权”，这种类比实际上是忽略了以法律制度和法律文化背景为依托的术语精确性，是当前法律翻译和法律英语学习中的一种错误倾向。
其次，不排除某些蹩脚的中文译本，本身就肇始于对英文文本的错误理解，比如那位同行所举的这个例子中，“本人对××公司的一切请求权……均已在本承诺书签署前已经获得完全且彻底解决”，这段文字从行文风格来看，基本可以断定是从英文翻过来的，这里的“请求权”可能本来就是译者的错译。可以猜测，英文原文可能是“all claims have been…settled”，本义可能是“债权已获得清偿”，却被错译为“请求权已获得解决”（settle也一并译错）。
（4）in one’s favor在这句里，可以具体化为“由其作为索偿人的”，不是一见到这个结构就成了“以……为受益人的”这种笼统翻法。
（5）settlement一般大家的第一感觉会有这么几个：（1）（问题的）解决、了结；（2）（诉讼或其他法律程序中的）和解；（3）（破产法里的）债务和解；（4）（财务金融领域的）结算、清算；（5）（债务的）清偿。有的同行译为“了结”，因为她认为是雇主和雇员之间就“放弃权利主张”事宜进行的一次性了结（“两清”），听上去似是而非，好像有点道理。但是细品，显然是理解错误。如前所述，正是由于雇员放弃的实际上是对雇主享有的“债权”（及其救济方法），而且句中其实也明确出现了债权人、债务人的对称，所以，最合理的理解应该且只能是（债务的）清偿。
译文评析：
版本1：概括性弃权不包括对以下请求权的放弃：该请求权是债权人或弃权方在签订本放弃协议书时并不知悉或不确定是否存在的由其作为权利人的请求权，并且若其知悉该请求权则会对其与债务人或被免责方之间的了结造成重大影响。
版本2：若某项请求权是债权人或弃权方在签订本放弃协议书时并不知悉或不确定是否存在的由其作为权利人的请求权，并且其若知悉该项请求权，将会对其与债务人或被免责方之间的了结造成重大影响，则该项请求权不适用概括性弃权。
句子正译：
² 概括性索偿弃权书不适用于同时满足下列条件的索偿权，即：债权人或弃权方在签署该弃权书时并不知悉由其作为索偿人的索偿权或不确定该索偿权是否存在，且该索偿权若当时为债权人或弃权方知悉，则本会对其与债务人或获免责方之间进行的债务清偿造成重大影响。
1、版本1和版本2译文的最大问题在于，均未将前一个release翻译为法律文件，而是理解为一种行为（act），因此，版本1处理为“概括性弃权不包括对以下请求权的放弃”，即理解为弃权（行为）的效力范围；而版本2处理为“该项请求权不适用概括性弃权”，则明显是搞反了“适用”的方向。两个版本可以说在基本句义框架上都出现了原则性错误。
2、另外，两个版本均将settlement错译为“了结”。要知道，在原民法典条文中，并未特别针对雇主和雇员，而是泛指的债权人/弃权方与债务人/获免责方之间的债务清偿，因此，并不存在有的同行所认为的雇主和雇员之间的一次性“了结”问题。
3、两个版本又将后一个release翻译为“放弃协议书”，更是不妥，首先并无必要命名为“协议书”（理由如前所述），其次，“放弃”的什么东西也并未指明，让人不知所云。
4、两个版本均将claims处理为“请求权”，系错译（理由如前所述）。
完整理解：
1、立法意图及引用目的：
对于这份弃权书中所引用的Civil Code
Section 1542的立法意图，下列这段话简明扼要地作出了解释（https://ogletree.com/insights/please-release-me-new-california-civil-code-section-1542-release-language-effective-january-1-2019/）：
Almost
every severance or settlement agreement involving a California employee will
include a Civil Code Section 1542 waiver. Typically, when entering into
a severance agreement or settlement agreement, employers seek a release not
only of the dispute at hand but also a general release of liability.
Civil Code Section 1542 contains waivable language intended to prevent
a releasor from inadvertently waiving unknown claims merely by signing a
general release. Including a recitation of Civil Code Section 1542 and a waiver
of its provisions in a severance or settlement agreement ensures that the
releasing party consciously releases unknown claims that may be later
discovered.
简单说，民法典1542条的立法意图就是防止弃权方（releasor）仅仅因为签署了一份概括性弃权书（general release）而在无意中（inadvertently）放弃了未知的索偿权（unknown claims）。即只要适用这项法律条款，弃权方即便签了概括性弃权书，亦可不放弃其于签署弃权书时未知的索偿权。但同时，这项法律条款是可以免予适用（waivable）的。那么，通过在遣散或清偿协议中引用这项法律条款并声明免予适用这项法律条款，可以确保弃权方是有意识地（consciously）放弃可能在今后发现的未知索偿权。引用这项条款，然后又声明免予适用，最终目的其实是让雇员不仅放弃已知的索偿权，而且进一步放弃签署协议或弃权书时尚未知悉的索偿权（而雇员的未知索偿权原本是由Civil Code Section 1542予以保护的），实际上，通过免予适用Civil
Code Section 1542，雇主的免责范围也进一步扩大了，相应地其所承担的法律风险也就更小了。是不是再次体会到了这份弃权书的“霸道”之处！
2、 句子整体逻辑：
具体而言，Civil Code Section 1542排除适用概括性索偿弃权书的情形就是：如果雇员在签署这份弃权书的时候，不知道某项索偿权或不确定某项索偿权是否存在，并且，如果他当时知道存在这项索偿权，可能就不会和雇主签署这份弃权书或者会要求变更弃权书的条款（这就是所谓重大影响）。反过来理解，只有在什么情况下，这份弃权书才能适用？就是雇员在签署这份弃权书的时候，必须知道他所要放弃的索偿权并且确定这项索偿权是确实存在的，同时（注意是“同时”），不存在雇员如果知道这项索偿权就不会签弃权书的情况。比如，雇员在离职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还有雇主没有给自己结清的报酬（而如果雇员当时知道，是不会签弃权书的），那么，即使雇员签了弃权书，弃权书对于雇员的未知索偿权也是无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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