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法典》官方英译本Challenge之（3）

 【法条中文】第二百五十九条 履行国有财产管理、监督职责的机构及其工作人员，应当依法加强对国有财产的管理、监督，促进国有财产保值增值，防止国有财产损失；滥用职权，玩忽职守，造成国有财产损失的，应当依法承担法律责任。

违反国有财产管理规定，在企业改制、合并分立、关联交易等过程中，低价转让、合谋私分、擅自担保或者以其他方式造成国有财产损失的，应当依法承担法律责任。

【官方原译】Article 259: Institutions and their staff with the duties of administration and supervision over the State-owned property shall strengthen the administration and supervision of the State-owned property in accordance with law, strive to preserve and increase the value of such property and prevent any loss thereof; they shall assume legal liabilities in accordance with law if losses are caused to the State-owned property as a result of their abuse of powers or dereliction of duties.

A person, who causes losses to the State-owned property by transferring it at low prices, secretly distributing it in conspiracy with other persons, creating a security interest on it without authorization, or by other means in the course of enterprise restructuring, merger or division, affiliated transactions, and the like, in violation of the provisions on the administration of the State-owned property, shall bear legal liability in accordance with law.

 

【原译质疑与解析】

本条紧接第258条对于国有财产法律地位的原则性规定，其主旨实际上是从正、反两方面加强对国有财产的保护，具体而言：本条分为两款，第一款是从正面明确国有资产管理、监督的责任主体、监管目标及其法律责任（即国家委托或授权谁负责国有财产的日常监管），而第二款则是从反面明确几种多发性违法违规行为造成国有财产损失的法律责任（即在哪些情况下造成国有资产损失国家会依法惩处）；前者重在主动采取保护措施，防止国有财产损失，而后者则是在国有财产已经遭受损失之后对违法违规主体进行惩处，并使国有财产的损失得以弥补。

基于上述主旨，首先我们还是来梳理一下大的逻辑框架：

首先，第一款的上半句的主语同时包括“机构”和“个人”，但第一款的下半句的主语（即滥用职权或玩忽职守者）则只能指“个人”（即上半句所指的相关机构的工作人员），而原译在下半句的对应译文中却只是笼统地处理为“they”，明显有“指代失准”之虞（因为仅从此一代词无法准确识别出是同时包含前述机构及其工作人员，还是仅指工作人员）。笔者认为，这里在译文中需要补足法条原文省去的主语，即明确为“履行国有财产管理、监督职责的机构的工作人员”，当然，由于此处系第二次复指，为了英语行文简便计，此处可简略地按“该等工作人员”处理。

其次，第一款上半句中，“依法加强对国有财产的管理、监督”是职责描述，“促进国有财产保值增值，防止国有财产损失”则是监管目标，从语义上看，两者并不平行对等，而原译的英文处理为共用主语的并列谓语结构（而且两个并列谓语结构之间缺少必要的连词and，系低级语法错误），体现出译者对中文文义并未充分理解，故而英文翻译也显得非常“业余”（甚至不如好一点的机翻水平）；此处如依中文文义，明显应当将“促进国有财产保值增值，防止国有财产损失”在翻译为英文时处理为目的状语（笔者改为以aiming to引导），从而实现结构与语义的融合以及句式的灵活多样。

第三，第一句的下半句中，“滥用职权，玩忽职守”是行为，“造成国有财产损失”是行为的结果，而造成此行为结果的主体自然是前文所述的“履行国有财产管理、监督职责的机构的工作人员”。而从原译文“they shall assume legal liabilities… if losses are caused to the State-owned property…”来看，将if引导的条件从句后置（而且采取了“losses are caused to…”这样的被动语态），似乎突出了原法条里的“应当依法承担法律责任”，但实际效果却是割裂了主体行为、行为结果及其法律后果之间本来自然顺畅的逻辑连贯性，从而在英文译文上造成一种怪异突兀的语感。笔者认为此处完全可以将if引导的条件从句前置，采取主体行为、行为结果、法律后果的正常逻辑语序表达即可（详见【笔者改译】部分的译文内容），可立显通晓畅达。

第四，第二款原译采用的“a person who does…shall…”句式整体上没有大问题，但是原译采用了非限定性定语从句（person和who之间有逗号分隔）的方式，大概是原译文的译者也觉得who引导的定语从句过长，所以才“便宜行事”。但是，此种法律英语常用句式必须采用限定性定语从句的方式（即person和who之间不能用逗号分隔），因为非限定性定语从句仅对先行词作补充说明或提供附加信息，可以省去而不影响主句的含义，而上述固定句式中who引导的定语从句是用于界定具体的违法行为（作用上相当于一个条件从句），表达的是句中最重要的信息，自然不能省略。笔者认为，既然这个定语从句的内容过长，用限定性定语从句处理，可能会显得头重脚轻而影响整句的句义连贯性，莫若换一种表达方式，直接改为if引导的条件状语从句处理。另外，原译文采用“who causes losses to the State-owned property by…”的表达方式，虽然没有语法上的错误，笔者却认为并不符合法条中文的原旨，因为此法条的重点，在于以枚举的方式指出多发性的可能造成国有财产损失的违法违规行为，因此译为英文时也应当将具体行为方式（而非行为结果）的位置提前（详见【笔者改译】部分的译文内容），因为根据英文习惯，越在前面的信息一般越重要。

除了逻辑框架方面的问题，此句的翻译还有以下几个须重点关注的问题：

1、三处“依法”的处理：原译文将三处“依法”均简单粗暴地采取了机翻档次的“in accordance with law”，这显然是最无脑而低级的译法，这几处的处理让笔者深刻地怀疑原译文就是MTPE的产物。中国法中素有滥用“依法”二字的传统，而此流弊尤以民事立法为最突出。《民法典》中的“依法”一般有两种情况：一是发挥规范指示功能，即进一步明确指示针对某一情况适用的具体法律范围，在此语境中通常要作限缩解释。而众所周知，当law前面不加任何冠词时，通常是指某国（或某个法域）的整个法律体系，而不是指某部具体的法律或者某个法律部门，因此in accordance with law这样大而无当、有如鸡肋的翻译在实务中根本无法发挥应有的规范指示功能。另一种情况是基本无用（甚至起负面作用）的“依法”（如有学者认为“依法”已经“进化为一种法治宣示与教育的工具”），在翻译时完全可以忽略或采取相应的变通处理，而无需照字面对译。就本法条而言，关于国有资产管理及相关法律责任的法律规定，很显然不止体现在《民法典》中，从法律部门而言还包括行政法、刑法等部门法（如《企业国有资产法》、《刑法》的相关条文），而从法律层级（或渊源）而言还包括相关的行政法规、部门规章及地方性法规等不同位阶的规范性文件。本法条只是在民事立法层面就国有财产的保护作出原则性规定，具体法律保护措施的落实，还需要与其他部门及位阶的法律法规相配合、相衔接。具体而言，本法条中的第一处“依法”（“应当依法加强对国有财产的管理、监督”）属于上述第二种情况（即属于基本无用的赘语），可作变通处理（笔者在英译时将处理为duly，即“依法定程序以妥当方式（行事）”之义）；而第二处和第三处的“依法”（“应当依法承担法律责任”），则属于上述第一种情况，即指示具体适用的法律范围（并作限缩解释），由于《民法典》中并未就相关违法行为的法律责任（包括民事、行政及刑事责任）作出具体规定，所以此处实际上是“指示”依照其他相关的法律（如《企业国有资产法》、《刑法》等）追究责任，故笔者在英译时将处理为under other relevant laws。

2、“履行国有财产管理、监督职责的机构”，除了大家所熟知的国家一级的国务院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简称“国资委”）和地方人民政府设立的各级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局）之外，根据相关法律（如《企业国有资产法》）的规定，还包括各级政府授权的其他部门、机构，如财政部门、审计部门、水利部门等，以及国家机关及国办事业单位内设的国有资产管理部门等。原译选择以“institution”一词对译“机构”，实际上这个词在英文里的含义有点类似于中文里的“事业单位”，一般指出于宗教、教育、专业或社会目的而设立的机构（an organization founded for a religious, educational, professional, or social purpose），而不适用于具有政府职能的机构。在法律英语中，表述政府机构的一般常用语是governmental authority或government agency，而指在专业细分领域履行监管职能的政府机构，用agency更为常见，因此，本法条中的“机构”笔者建议处理为regulatory agency。另外，原译中的“Institutions and their staff with the duties of…”这一表述，从语法上看是将某项职责作为机构及其工作人员共同的定语，这种处理与原文中“履行国有财产管理、监督职责的机构及其工作人员”的本来含义不符，因为原文中“履行国有财产管理、监督职责的”仅仅是“机构”的定语，而非同时作为“其工作人员”的定语。

3、国有财产译为state-owned property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这个概念或者表述有“整体”和“个别”含义之分。也就是说，当笼统地泛指所有国有财产或其整体（不可分割或无需分割时），state-owned property相当于一个不可数名词。而本法条中的“促进国有财产保值增值”、“防止国有财产损失”等表述中的“国有财产”则是指国家委托某个政府机构监管的那部分国有财产（已经特定化），因此，笔者建议处理为subject state-owned property（即标的国有财产）；同时，当具体到某个特定的工作人员或主体“造成国有财产损失”时，“国有财产”也应当具体化为个别的或部分上的含义，因为任何行为均不可能对所有国有财产或其整体上造成损害，在表达对某件或某项特定的国有财产造成损害时，宜使用an article/item of state-owned property，即以量词将表示整体的不可数名词具体化、特定化。据笔者观察，目前国内大部分法律外译工作均未对上述含义区别及其英译对策予以足够重视，从而导致英译范本的用语显得非常不严谨，具有强烈的Chinglish粗糙感。坊间亦有人使用property的复数形式即properties表示整体上的国有财产，但是在英美法的语境中，properties作为可数名词的复数形式，多用于表述不动产（即土地、房产），如果用于表达本法条中的“国有财产”，则明显缩小了财产的客体外延，而且实际上也并不符合英美法的用语习惯。另外，笔者认为原译中将“State-owned property”中的State首字母写为大写，并无必要，因为此处的state并非单独用于特指中国。

4、第1款中的“加强对国有财产的管理、监督”，原译文是常规的字面直译，strengthen the administration and supervision of the State-owned property。笔者认为，中文的实际含义意在突出工作的结果（目的），而非过程（手段），因此改译为have the subject state-owned property better administered and supervised，即该机构应当设法令国家委托其监管的国有财产得到更为妥善的管理和监督（而不论采取何种手段）。

5、第2款中的几种多发性违法违规行为的翻译处理：“低价转让”中的“低价”，原译文处理为at low prices，系对中文理解不准确，因此价格高低系相对而言，中文的准确含义是以明显低于市价（或评估价格）的不合理价格，因此笔者改译为at an unreasonably low price。“合谋私分”原译文处理为secretly distributing it in conspiracy with other persons，而此处名为“私分”，实为“职务侵占”，因此不可字面直译，笔者改译为conspires with… to jointly embezzle…。“擅自担保”的“擅自”，原译文仍然扔出了一个“大路货”without authorization，虽不算错，但却并不准确，笔者改译为without corporate approval，即未经公司批准（一般是指board resolution，即董事会决议）。

6、第2款中的其他翻译问题：“企业改制”原译文处理为enterprise restructuring，系错译，这一英文术语一般称作“企业重组”（或“重构”），其含义与前者根本不同，中文的“企业改制”主要指企业组织形式的变更（在我国包括有限责任公司向股份有限公司变更；国有企业改制为公司；原集体所有制企业改制为公司；合伙企业、独资企业改制为公司等），而enterprise restructuring则是指开展合并收购、组织结构重构（如公司内部部门架构、汇报层级等）、财务调整、资产/业务变卖套现、业务扩张、跨境重组等一系列活动以更好地适应外部环境。因此，笔者将“企业改制”改译为change of corporate form。另外，“违反国有财产管理规定”中的“规定”，显然系指“法律规定”，故原译文中的provisions并不准确（因为provision可指任何文件的条款，如合同协议、公司规章等），笔者改译为legal provisions.

 

【笔者改译】

    Article 259: Any regulatory agency responsible for state-owned property administration and supervision and its officials shall duly have the subject state-owned property better administered and supervised, aiming to make the value of such property preserved and appreciated, instead of subjecting such property to any risk of loss; if any such official abuses his/her powers or defaults in fulfilling his/her duties, resulting in any loss thereof, he/she shall be held liable under other relevant laws.

    If any person, in violation of any legal provisions governing state-owned property administration, transfers any article of state-owned property at an unreasonably low price, conspires with any other person to jointly embezzle it, grants a security interest therein to any other person without corporate approval, or otherwise disposes of or utilizes it in any change of corporate form, corporate consolidation or division, related-party transaction, or similar circumstances, resulting in any loss thereof, such person shall be held liable under other relevant laws.

 

*特此声明：上述解析及改译均属一家之言，仅供学习切磋之用，如需转载，请先征询本人意见。